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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傳順整個正月心裏一直揣著一件事, 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老婆提，不想這天劉英子主動說起了錢的事情。
他一時間還t以為是劉紅星這邊出了什麽意外。
“二哥那邊生意不是挺好的嘛, 單初八那天訂金就收了八百塊？”
塑料廠豪氣，點了一些難得的菜肴，訂金也就給的比較多。
辦婚禮的人家半下午過來理的菜單，原材料他們自己買，酒店只需要提供場地和烹飪就行，但也給了幾百塊錢訂金。
這兩天生意聽講也是不錯的呀。
“二哥家沒事。”劉英子趕緊解釋道，“今年各家日子要是好過了，咱的饅頭生意能多掙點，只是舊衣服這一塊可能掙不到什麽錢了。”
之前舊衣服這一塊就掙得越來越少了, 大部分都讓利給了村裏的嬸娘們, 這次工地招工村裏男人出去不少，到時候家裏的活計就得壓到女人們身上, 翻新舊衣服就沒什麽人了。
“……那也是好事。”楊傳順道。
翻新舊衣服的生意能做就做, 做不了大家也都不可惜了，以後各家的生活條件好了，需要的人也會越來越少。
“今年服裝店我們再想想法子，晚上多開一會兒, 多掙點錢。”劉英子道, “產業園現在才開始劃線，到需要花錢的時候怎麽地也要個一年半載。你說咱們準備個兩萬塊夠了吧, 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數字的十倍了？”
楊傳順也聽出老婆的意思了，“能多準備就多準備吧，這幾年錢越來越不值錢, 賣糧食價格不漲，其他的東西漲得飛快。”
“你有什麽事啊？”他將被窩掀了一條縫坐進去。
劉英子皺著眉頭, 嘆了口氣。
“好好的嘆什麽氣？”
楊傳順把被子四周壓實，把老婆的腳摟在被子裏。
劉英子今天回來一直張羅著沒歇息，到晚上洗腳的時候才發現鞋子不知什麽時候弄濕了，泡了半天熱水才恢覆過來。
“上次二哥不是問咱借了點錢嘛，這次……大姐也想借點。”劉英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，家裏有點錢，老劉家盡是借錢的。
“怎麽啦？”楊傳順眉頭一皺，倒沒生氣，只是有點好奇，“大姐這幾年賣早餐，收舊貨，也掙了不少啊？”
劉英芝一家人兩個能掙錢的，只有戴菲菲一個人念書花點錢，比他家還能存錢呢。
“還不是大姐夫那事……”劉英子看了看老板的臉色，說的有點猶豫。
劉英芝的老板戴新山在南都犯了法，跟當地人爭搶做生意的地方，失手殺了人，判了八年。
他還真是親戚裏面唯一一個坐牢的，雖說事出有因，但是說起來大家都感覺沒臉，這幾年所有人都盡量不提他。
每年也只有劉家嫡親的父母兄妹們關起門來聊一聊這事。
“大姐夫快出來了吧，不是判了八年？”
楊傳順算算時間，他們聽說的時候自家還沒分家，現在分家都有幾年了。
“91年判的嘛，還有兩年。”劉英子知道的清楚一點，“他們一起犯事的，去年年底都放出來幾個了。”
“唉，不對呀，我怎麽好像聽你說過，大姐夫還算判得少的，要出來他不得第一個，這時間也沒到啊。”楊傳順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。
“……說是在牢裏立了功什麽的，還是菲菲奶奶在村裏碰到了，人家才說的。反正就是那麽回事嘛，大姐去了人家幾趟，人家才給指了道。”
劉英子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，劉英芝去找人家，人家也不想說，還是親家老爺子出面，人家才吐了口風。
“……說是一年要五――萬塊錢。”劉英子壓低聲音，張了張手。
楊傳順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都是什麽世道。
錢真的成紙了？
錢能買到人心公道？
自家辛辛苦苦一年，還是這幾年發橫財，一年才能存個萬把塊，五萬塊要是擱老農民頭上，不得掙個五十年。
“……那大姐要花這個錢啊？”
楊傳順感覺有點可惜了，要是換成他，他寧願在牢裏坐一年換五萬塊。
另一方面來說，楊傳順不喜歡能拿錢換自由的這些論調和行為，做錯了就得受罰，錢財不能免罪減罪。
同樣地，受過罰了，錯誤就算贖清，也不用因此受到歧視。
花錢買出來，一則褻瀆了法律，二則一輩子都是戴罪之身。
劉英子沒老板想的那麽多，她只心疼錢，就算花的不是她的錢，她都心疼，只是怕楊傳順心疼錢不同意借，只得裝作不在意，繼續往下說，“……大姐籌了不少了，還差一點。”
五萬塊，劉英芝把家裏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，還差兩萬，當初事發的時候他們就沒少花錢，除了打理官司，還賠了受害人許多。
這三萬完全是她和兒子起早貪黑加班加點熬出來的。
戴新山的父母兄弟幫忙湊了一點，村裏一起出門的人也湊了一點，還差萬把塊，劉家又湊了幾千……
“……大哥手頭沒什麽錢，二哥剛剛買房裝修，還欠著咱的錢，最後就還差六千塊。”
楊傳順臉色不太好看，借給劉紅星的錢，借得沒什麽心理負擔，再要借錢給劉英芝，他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。
六千塊，能做多少事。
借給劉紅星的錢，花出去，錢生錢，哪怕不會賺進他口袋，他也樂意。
借給劉英芝的錢，撒出去，可就沒邊了，他打心底裏覺得這個錢不該花。
他多多少少還有點文人的清高與執拗，也可以說他有幾分理想主義。
寧願直中取，不向曲中求。
但是他也明白，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跟他想的是不一樣的，更多的是追求結果，誰管它是直中來還是曲中生呢。
沒人會認同他的想法的。
再說劉英芝夫妻以前沒少關照他家，他也一直記著。
“……這事情靠不靠譜啊？要是辦不成，錢可回不來了。”楊傳順替大姨子擔心。
“人家人都回來了，應該靠譜吧。”劉英子道，“這些大姐和她公婆家應該都打聽清楚了，現在就差錢了。”
“哎，那我還能說什麽。”楊傳順搖頭，這錢是必須要出了，“大姐夫要是出來了，可得好好賺錢，對你姐好點。起早貪黑地賺的錢，沒一分花在自己身上。”
反正如果他是戴新山，他是寧願把刑期坐完再出來，也不願老婆孩子的血汗錢就這麽撒掉的。
“菲菲明年就高考了，這孩子這幾年也不問她爸了，要是在高考前大姐夫能出來……”劉英子見自己老板同意了，松了一口氣，也有空說點其他的了，話說出來後，認真想想可能也沒那麽快。
“能早點出來也好點，之前大姐也說過，有時候去那裏探監，大姐夫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的，想不挨打就得往裏面送錢送煙，一年下來也要花不少。”
“……出來了，他們一家三口一起掙錢，不比母子兩個掙錢快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楊傳順說。
不過說是一回事，心情還是不免有點悶悶不樂，賺的錢自家還沒怎麽花銷呢，全借出去了。
“不要你六千塊，我跟英美一起分。”劉英子笑道，“三千，上半年加把勁也就賺到了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楊傳順苦笑，非常想抽根煙了。
“你妹婿今天在酒桌上剛說，錢全交了保證金，現在也是兩袖清風。”
大工程要租各種機械，需要不少錢，袁宗勝這些小包工頭想攬到活就得幫著承擔一些，還有前期的各種走關系，袁宗勝這兩年掙的錢也是花得差不多了。
“……他總得留點活動資金在手上吧。”
這倒是劉英子沒想到的，“那英美還打包票，她家的錢她還沒有數？”
那楊傳順就不知道了，反正他看今天袁宗勝說的不像是假的。
“……大姐什麽時候要啊？”
“他們買的都是十六號的票。”
“……到時候你看吧，反正折子在你手上。老袁家要是勉強，你就多取一點，老袁包工，手上一點錢沒有也是難。”楊傳順閉著眼，徹底躺平。
劉英子聽了，低著頭，半響沒說話，最後狠狠捶了自家老頭幾下，“……第一次見你這麽大氣。”
她乍一聽劉英芝開口要借幾千塊錢的時候，心裏都還有些舍不得，想不到自家老板這麽明事理。
雖然有時候有些犟頭，但是大方起來，還真的讓人意想不到。
看看自家老板，慢慢稀疏的發際線好像都很得人意嘛。
“……你再多取一千。”楊傳順閉著眼睛，打算破罐子摔到底了。
“多取一千幹嘛？”劉英子奇怪地道。
三個女兒的學費生活費差不多t五百就夠了，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了，老大的生活費不夠，她以後再慢慢匯。
“嗯嗯嗯……”楊傳順在喉嚨裏呼嚕了兩聲。
“什麽呀？”劉英子坐在對面根本聽不清楚。
楊傳順睜開眼，看著床頂，鄭重地道：“……我想借給傳嫻。”
劉英子楞了一下，也躺下了，一份錢有一百個用途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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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傳順整個正月心裏一直揣著一件事, 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老婆提，不想這天劉英子主動說起了錢的事情。
他一時間還t以為是劉紅星這邊出了什麽意外。
“二哥那邊生意不是挺好的嘛, 單初八那天訂金就收了八百塊？”
塑料廠豪氣，點了一些難得的菜肴，訂金也就給的比較多。
辦婚禮的人家半下午過來理的菜單，原材料他們自己買，酒店只需要提供場地和烹飪就行，但也給了幾百塊錢訂金。
這兩天生意聽講也是不錯的呀。
“二哥家沒事。”劉英子趕緊解釋道，“今年各家日子要是好過了，咱的饅頭生意能多掙點，只是舊衣服這一塊可能掙不到什麽錢了。”
之前舊衣服這一塊就掙得越來越少了, 大部分都讓利給了村裏的嬸娘們, 這次工地招工村裏男人出去不少，到時候家裏的活計就得壓到女人們身上, 翻新舊衣服就沒什麽人了。
“……那也是好事。”楊傳順道。
翻新舊衣服的生意能做就做, 做不了大家也都不可惜了，以後各家的生活條件好了，需要的人也會越來越少。
“今年服裝店我們再想想法子，晚上多開一會兒, 多掙點錢。”劉英子道, “產業園現在才開始劃線，到需要花錢的時候怎麽地也要個一年半載。你說咱們準備個兩萬塊夠了吧, 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數字的十倍了？”
楊傳順也聽出老婆的意思了，“能多準備就多準備吧，這幾年錢越來越不值錢, 賣糧食價格不漲，其他的東西漲得飛快。”
“你有什麽事啊？”他將被窩掀了一條縫坐進去。
劉英子皺著眉頭, 嘆了口氣。
“好好的嘆什麽氣？”
楊傳順把被子四周壓實，把老婆的腳摟在被子裏。
劉英子今天回來一直張羅著沒歇息，到晚上洗腳的時候才發現鞋子不知什麽時候弄濕了，泡了半天熱水才恢覆過來。
“上次二哥不是問咱借了點錢嘛，這次……大姐也想借點。”劉英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，家裏有點錢，老劉家盡是借錢的。
“怎麽啦？”楊傳順眉頭一皺，倒沒生氣，只是有點好奇，“大姐這幾年賣早餐，收舊貨，也掙了不少啊？”
劉英芝一家人兩個能掙錢的，只有戴菲菲一個人念書花點錢，比他家還能存錢呢。
“還不是大姐夫那事……”劉英子看了看老板的臉色，說的有點猶豫。
劉英芝的老板戴新山在南都犯了法，跟當地人爭搶做生意的地方，失手殺了人，判了八年。
他還真是親戚裏面唯一一個坐牢的，雖說事出有因，但是說起來大家都感覺沒臉，這幾年所有人都盡量不提他。
每年也只有劉家嫡親的父母兄妹們關起門來聊一聊這事。
“大姐夫快出來了吧，不是判了八年？”
楊傳順算算時間，他們聽說的時候自家還沒分家，現在分家都有幾年了。
“91年判的嘛，還有兩年。”劉英子知道的清楚一點，“他們一起犯事的，去年年底都放出來幾個了。”
“唉，不對呀，我怎麽好像聽你說過，大姐夫還算判得少的，要出來他不得第一個，這時間也沒到啊。”楊傳順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。
“……說是在牢裏立了功什麽的，還是菲菲奶奶在村裏碰到了，人家才說的。反正就是那麽回事嘛，大姐去了人家幾趟，人家才給指了道。”
劉英子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，劉英芝去找人家，人家也不想說，還是親家老爺子出面，人家才吐了口風。
“……說是一年要五――萬塊錢。”劉英子壓低聲音，張了張手。
楊傳順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都是什麽世道。
錢真的成紙了？
錢能買到人心公道？
自家辛辛苦苦一年，還是這幾年發橫財，一年才能存個萬把塊，五萬塊要是擱老農民頭上，不得掙個五十年。
“……那大姐要花這個錢啊？”
楊傳順感覺有點可惜了，要是換成他，他寧願在牢裏坐一年換五萬塊。
另一方面來說，楊傳順不喜歡能拿錢換自由的這些論調和行為，做錯了就得受罰，錢財不能免罪減罪。
同樣地，受過罰了，錯誤就算贖清，也不用因此受到歧視。
花錢買出來，一則褻瀆了法律，二則一輩子都是戴罪之身。
劉英子沒老板想的那麽多，她只心疼錢，就算花的不是她的錢，她都心疼，只是怕楊傳順心疼錢不同意借，只得裝作不在意，繼續往下說，“……大姐籌了不少了，還差一點。”
五萬塊，劉英芝把家裏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，還差兩萬，當初事發的時候他們就沒少花錢，除了打理官司，還賠了受害人許多。
這三萬完全是她和兒子起早貪黑加班加點熬出來的。
戴新山的父母兄弟幫忙湊了一點，村裏一起出門的人也湊了一點，還差萬把塊，劉家又湊了幾千……
“……大哥手頭沒什麽錢，二哥剛剛買房裝修，還欠著咱的錢，最後就還差六千塊。”
楊傳順臉色不太好看，借給劉紅星的錢，借得沒什麽心理負擔，再要借錢給劉英芝，他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。
六千塊，能做多少事。
借給劉紅星的錢，花出去，錢生錢，哪怕不會賺進他口袋，他也樂意。
借給劉英芝的錢，撒出去，可就沒邊了，他打心底裏覺得這個錢不該花。
他多多少少還有點文人的清高與執拗，也可以說他有幾分理想主義。
寧願直中取，不向曲中求。
但是他也明白，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跟他想的是不一樣的，更多的是追求結果，誰管它是直中來還是曲中生呢。
沒人會認同他的想法的。
再說劉英芝夫妻以前沒少關照他家，他也一直記著。
“……這事情靠不靠譜啊？要是辦不成，錢可回不來了。”楊傳順替大姨子擔心。
“人家人都回來了，應該靠譜吧。”劉英子道，“這些大姐和她公婆家應該都打聽清楚了，現在就差錢了。”
“哎，那我還能說什麽。”楊傳順搖頭，這錢是必須要出了，“大姐夫要是出來了，可得好好賺錢，對你姐好點。起早貪黑地賺的錢，沒一分花在自己身上。”
反正如果他是戴新山，他是寧願把刑期坐完再出來，也不願老婆孩子的血汗錢就這麽撒掉的。
“菲菲明年就高考了，這孩子這幾年也不問她爸了，要是在高考前大姐夫能出來……”劉英子見自己老板同意了，松了一口氣，也有空說點其他的了，話說出來後，認真想想可能也沒那麽快。
“能早點出來也好點，之前大姐也說過，有時候去那裏探監，大姐夫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的，想不挨打就得往裏面送錢送煙，一年下來也要花不少。”
“……出來了，他們一家三口一起掙錢，不比母子兩個掙錢快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楊傳順說。
不過說是一回事，心情還是不免有點悶悶不樂，賺的錢自家還沒怎麽花銷呢，全借出去了。
“不要你六千塊，我跟英美一起分。”劉英子笑道，“三千，上半年加把勁也就賺到了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楊傳順苦笑，非常想抽根煙了。
“你妹婿今天在酒桌上剛說，錢全交了保證金，現在也是兩袖清風。”
大工程要租各種機械，需要不少錢，袁宗勝這些小包工頭想攬到活就得幫著承擔一些，還有前期的各種走關系，袁宗勝這兩年掙的錢也是花得差不多了。
“……他總得留點活動資金在手上吧。”
這倒是劉英子沒想到的，“那英美還打包票，她家的錢她還沒有數？”
那楊傳順就不知道了，反正他看今天袁宗勝說的不像是假的。
“……大姐什麽時候要啊？”
“他們買的都是十六號的票。”
“……到時候你看吧，反正折子在你手上。老袁家要是勉強，你就多取一點，老袁包工，手上一點錢沒有也是難。”楊傳順閉著眼，徹底躺平。
劉英子聽了，低著頭，半響沒說話，最後狠狠捶了自家老頭幾下，“……第一次見你這麽大氣。”
她乍一聽劉英芝開口要借幾千塊錢的時候，心裏都還有些舍不得，想不到自家老板這麽明事理。
雖然有時候有些犟頭，但是大方起來，還真的讓人意想不到。
看看自家老板，慢慢稀疏的發際線好像都很得人意嘛。
“……你再多取一千。”楊傳順閉著眼睛，打算破罐子摔到底了。
“多取一千幹嘛？”劉英子奇怪地道。
三個女兒的學費生活費差不多t五百就夠了，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了，老大的生活費不夠，她以後再慢慢匯。
“嗯嗯嗯……”楊傳順在喉嚨裏呼嚕了兩聲。
“什麽呀？”劉英子坐在對面根本聽不清楚。
楊傳順睜開眼，看著床頂，鄭重地道：“……我想借給傳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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